候鸟为何年年赴约海南?答案藏在每一片滩涂里|海南周刊

海南日报2026-11-02 14:30:40

杨灿朝

海口东寨港红树林、儋州湾湿地、莺歌海盐田……近期,海南岛上随处可见成群候鸟振翅翱翔的场景。滩涂上,它们低头觅食;天空中,它们列队盘旋,为海岛湿地绘就灵动画卷。你可曾想过,许多候鸟刚刚完成一场历尽艰险的跋涉?它们迎风飞翔,跨越山海,一路向南,最终抵达海南岛。

海南岛位于东亚—澳大利西亚迁飞路线中段,南边是浩瀚大海,北边是广袤大陆,既是过境鸟跨洋远航前的重要能量补给站,也是越冬鸟温暖的冬季家园。

大批候鸟在儋州湾越冬。海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陈元才 摄

万里之约 如期而至

候鸟迁徙节律精准如钟。每年9月,北方转凉,金鸻、中杓鹬、牛背鹭等“先遣部队”率先抵达海南;10月底至11月,黑脸琵鹭、勺嘴鹬等珍稀物种陆续抵达;12月中下旬,海南候鸟种群数量达到全年峰值,湿地滩涂上鸟群云集,是一年中观鸟的黄金时段。

海南冬季候鸟根据居留习性可分为两类:越冬鸟和过境鸟。其中,越冬鸟整个冬季都停留在海南,如黑脸琵鹭、大部分雁鸭类候鸟等。它们每年在海南停留4—5个月,完成换羽与能量储备,次年3月陆续北归,4月基本完成迁徙;过境鸟仅在海南停留数日,补充食物后继续南下,海南湿地滩涂里的蟹、螺、沙蚕等是它们跨洋飞行前的重要补给,直接决定其迁徙存活率。

每年冬季到访海南的候鸟中,黑脸琵鹭等旗舰物种备受关注,它们的去留是衡量海南生态质量的重要指标。

黑脸琵鹭是国家一级重点保护野生动物,被世界自然保护联盟(IUCN)红色名录列为濒危物种。其通体雪白,喙扁平如琵琶,海南是黑脸琵鹭在中国南部的核心越冬地,主要分布于东方四更、儋州湾、临高后水湾等地。

勺嘴鹬是国家一级重点保护野生动物,被世界自然保护联盟红色名录列为极危物种,全球成熟个体只有数百只。其体长约15厘米,喙端扁平如迷你汤勺,靠左右扫动滤食底栖生物。儋州湾是其在海南岛最稳定的越冬点。

小青脚鹬是国家一级重点保护野生动物,被世界自然保护联盟红色名录列为濒危物种。其体型比普通的青脚鹬粗壮、喙部更厚,文昌会文湿地是其在海南岛上的重要观测点,百年间绝大多数观测记录均集中于此。

灰鹤是国家二级重点保护野生动物。历史资料记载,灰鹤曾是海南常见的越冬候鸟。每年11月,它们南迁至此,停留至翌年3月北返。20世纪后,在海南越冬的灰鹤种群锐减,1964年在临高县发现两只个体。62年后,灰鹤今年初才在东方市重现。

除了以上这些旗舰物种,环颈鸻、黑翅长脚鹬、反嘴鹬等鸻鹬类是海南岛数量最多的候鸟“军团”;燕鸥活跃于近海潟湖;鹗、白腹鹞、游隼等猛禽位居食物链顶端。候鸟是珍贵的远方来客。它们选择在海南过冬,只因为这里环境良好、食源充足,它们用翅膀为海南的生态环境投出了信任票。

跨越山海的生命奇迹

候鸟由北向南,并非浪漫的旅行,而是危机四伏的生存考验。众多平安抵达海南岛的候鸟,都是长途跋涉后的幸存者。它们跨越海洋、山脉与城市,忍受饥饿、疲惫和恶劣天气,最终出现在海南的湿地滩涂上,本身就是一场生命奇迹。

候鸟的飞行奇迹,并非文学想象,而是有据可查的。2020年,一只代号为“4BBRW”的斑尾塍鹬从美国阿拉斯加州出发,在近10天时间里飞越太平洋,连续飞行超过1.2万公里后抵达新西兰,最高时速接近100公里。长途飞行时,斑尾塍鹬的代谢率是静息时的8倍—10倍。出发前,其大量储脂,体重近乎翻倍。

和这只斑尾塍鹬的经历类似,众多到海南过冬的候鸟都经历了长途迁徙。飞行途中,它们越过广阔海洋、高大山脉等天然屏障。大量鸟类在途中耗尽能量、体力不支,最终葬身大海。

南海的台风和强对流等恶劣天气也是候鸟迁徙的致命威胁。狂风暴雨极易吹散鸟群,导致缺乏经验的幼鸟迷航;强对流带来的风向突变,还会打乱候鸟的飞行节奏,使其偏离原来的迁飞路线。

此外,非法捕猎、天敌捕食等风险贯穿候鸟迁徙全程。全球一些地区,迁徙的鸟类仍被大量非法捕猎;在飞行途中,鹰、隼等猛禽会捕食小型鸟类。首次踏上迁徙之路的幼鸟,缺乏迁徙经验和躲避天敌的能力,种群损耗率远高于成鸟。

广袤湿地 候鸟翩跹

海南岛上,众多湿地星罗棋布,宛如散落的珍珠。历经艰险抵达海南岛的候鸟,在此开启数月的越冬生活。它们依照自身习性选择生境,与湿地形成深度共生的关系。

红树林湿地是候鸟“全能公寓”。涨潮时,鹭类、琵鹭等在林冠枝干休憩;退潮后,潮沟滩涂裸露,蟹、螺、小鱼等底栖生物成为候鸟的天然食源。茂密林冠是候鸟躲避天敌、夜宿安眠的场所,因此东寨港等红树林保护区候鸟密度最高。

淤泥质滩涂是候鸟“自助餐厅”。长喙杓鹬在此捕食滩涂中的蟹类与蠕虫,短喙滨鹬滤食表层小型甲壳动物,黑脸琵鹭将扁平如琵琶的喙探入浅水,左右扫动,靠喙端触觉探测并捕食鱼虾。数十种鸻鹬类候鸟同域共存、互不干扰。

盐田与养殖塘是候鸟“替补生境”。莺歌海盐场等人工湿地深浅不一,盐度梯度丰富,卤虫、藻类充足,堤坝可供鸟类停歇。在天然滩涂持续缩减的背景下,人工湿地的生态价值愈发凸显。

淡水水库与稻田为候鸟构成内陆栖息网络。水库水面开阔、植被茂密,适合雁鸭类和秧鸡类候鸟隐蔽栖息;收割后的稻田留存谷粒与昆虫,吸引鸻类、椋鸟前去觅食,与滨海湿地形成功能互补。

众多栖息于滩涂的候鸟,作息时间完全由潮汐控制。退潮是开饭信号,滩涂自高向低逐步裸露,鸟群随之移动觅食,退潮期是全天能量摄入的黄金窗口,一分一秒都不能浪费。

涨潮后,滩涂被淹没,鸟群转移至堤坝、土坡休憩。傍晚时分,鸟群集体飞向固定夜宿地,万鸟齐飞形成翻滚“鸟浪”,是海南冬季最震撼的自然景观之一。

东寨港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每年都是雁鸭、鹭鸟等候鸟的核心越冬大本营;儋州湾是海南西部候鸟核心栖息地;东方黑脸琵鹭省级自然保护区是黑脸琵鹭在海南的核心家园。今年初,在海南消失62年的灰鹤也重现于此;乐东莺歌海盐场万亩盐田栖息着黑脸琵鹭、黄嘴白鹭等众多候鸟;陵水黎安潟湖海草床是燕鸥等候鸟的觅食场。

湿地与候鸟不是单向供养关系,而是互相成就的共生关系。

一方面,湿地为候鸟提供食物与栖息空间,是它们越冬的“能量库”。红树林凋落物经分解后进入食物链,孕育出庞大的底栖生物群落。优质红树林滩涂每平方米通常可栖息数百只底栖无脊椎动物,为高密度候鸟种群提供稳定口粮。湿地质量的好坏,直接决定候鸟的去留与种群规模。

另一方面,候鸟也在反哺湿地。鸟类粪便富含氮、磷等营养元素,是天然的湿地肥料,可促进浮游生物与湿地植物生长。候鸟捕食能调控底栖动物、小型鱼类的种群规模,避免单一物种泛滥破坏滩涂环境。食谷鸟类能助力植物种子扩散,促进湿地植被更新。

候鸟是湿地生态环境最灵敏的指示物种,对环境变化高度敏感。水质污染、生境破坏、饵料减少等,都会影响候鸟的种群数量与群落结构。

黑脸琵鹭种群增加、灰鹤时隔62年重现、珍稀鸟类频频现身,正是海南湿地生态环境持续向好最鲜活的证明。

爱鸟护鸟 让飞羽精灵自由翱翔

候鸟是生态环境的“活名片”,它们悄然维系生态平衡。不过,它们栖息的滩涂下也暗藏生存危机。

对候鸟而言,首要威胁是栖息地丧失与碎片化。多年来,我国沿海开发、围塘养殖、滩涂填埋不断压缩候鸟栖息的湿地空间,原本连续的生境被切割为零散的“孤岛”,迫使候鸟频繁更换觅食地,增加飞行消耗与生存风险。

其次是人为惊扰加剧。随着观鸟、摄影热度上升,驱赶鸟群进行抓拍、无人机低空追拍、随意投喂等行为频发。对于许多刚完成长途迁徙的候鸟而言,一次受惊后慌乱飞走所消耗的能量,可能需要数小时觅食才能弥补。反复惊扰会导致候鸟能量摄入不足,影响其越冬存活率与北迁繁殖率。

目前,不少人对候鸟保护的认知仅停留在“不能捕鸟”,对保持安全距离、禁止投喂、保护区禁飞无人机等护鸟知识缺乏了解。一些人误以为近距离投喂是爱护。补齐科普短板,让更多人爱鸟护鸟,是更长久有效的保护路径。

针对候鸟保护,海南目前已构建“空间管控—生境修复—执法监管—公众参与”多层次保护体系。

在空间管控上,2023年,海南省林业局发布《海南省候鸟迁徙通道重点区域范围》,划定白沙门、演丰下塘湿地等12处核心保护点位,覆盖沿海8个市县,为候鸟栖息地筑牢保护防线。没有栖息地,候鸟就是无根的浮萍;守住湿地,就是守住它们的生命线。

在生境修复上,持续推进红树林保护修复专项行动。《海南省红树林资源保护专项规划(2024—2035年)》提出,到2030年末,自然修复红树林1000公顷,全省红树林面积保有量保持在7948公顷以上。

在执法监管上,海南严厉打击非法捕猎、交易野生鸟类等违法行为;加强对全省鸟类迁飞通道及鸟类频繁活动的沿海湿地、农林接合带、郊野公园等区域巡护值守;强化鸟类保护全链条执法监督等。

在公众参与方面,近年来,随着“爱鸟周”、观鸟导赏、自然课堂等科普活动持续推进,爱鸟护鸟人群越来越多。爱鸟护鸟正从专业共识逐步变为大众的自觉选择。

如今,海南又迎来观鸟好时节。当我们驻足观鸟时,请牢记观鸟之约:不惊扰,不追逐,不随意投喂,不破坏栖息地,拍摄时关闭闪光灯,为飞羽精灵营造一个安全宜居的家园。

候鸟迁徙是跨越山海的生命奇迹。绵长的候鸟迁飞通道,串联起环环相扣的全球生态系统。海南是候鸟迁飞通道的关键节点。每年冬季,候鸟会不会如约而至?答案不在远方,就藏在每一片被守护的滩涂湿地中,在每一次只远观、不打扰的凝望里。

(作者系海南师范大学生命科学学院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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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国鸟类资源丰富,是全球候鸟跨境迁徙的重要通道。全球共有9条主要候鸟迁飞路线,其中4条经过中国。

如果将全球9条候鸟迁飞路线比喻成跨国高速公路,那么东亚—澳大利西亚候鸟迁飞路线就是其中最繁忙的一条。这条路线北至北极圈,南至澳大利亚和新西兰,覆盖22个国家和地区,每年有超过5000万只候鸟往返迁徙。

“明星”候鸟

灰鹤

国家二级重点保护野生动物。历史资料记载,灰鹤曾是海南常见的越冬候鸟。20世纪后,在海南越冬的灰鹤种群锐减,1964年在临高县发现两只个体,62年后才在东方市重现。

勺嘴鹬

国家一级重点保护野生动物,被世界自然保护联盟红色名录列为极危物种,全球成熟个体仅有数百只。儋州湾是其在海南岛最稳定的越冬点。

小青脚鹬

国家一级重点保护野生动物,被世界自然保护联盟红色名录列为濒危物种。文昌会文湿地是其在海南岛上的重要观测点。

黑脸琵鹭

国家一级重点保护野生动物,被世界自然保护联盟红色名录列为濒危物种。其通体雪白,喙扁平如琵琶,在海南主要分布于东方四更、儋州湾、临高后水湾等地。

责任编辑: 周玉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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