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海网、南国都市报记者 张宏波

在许多人眼中，“赚钱容易”是网红们的固有标签。但对全网有着200万粉丝的龙龙而言，他的网红故事线却是另一种走向：裸辞做短视频五年，负债百万，一度还患上抑郁症。

但即使在最困难的时候，龙龙也没有放弃创作。作为一名保亭黎族“90后”，过去八年，他将乡野当做工作室，用芭蕉叶、篷布、农具等材料改造服装，在田埂、土坡上拍时尚大片，把乡村元素翻译成年轻人能读懂的时尚语言；他也会把镜头聚焦普通村民，从阿婆到阿公，从“农村大叔”到“买菜大妈”，让他们第一次看见自己身上的“高光”；他还会用画面铺陈非遗元素，让黎锦、藤编、树皮衣等黎族特色不再只是陈列品，而是可以穿在身上、走在田间的潮流符号。

“我想用我所理解的时尚反哺美丽的家乡，反哺那些需要被关注的非遗。”龙龙说。

保亭“90后”小伙龙龙是一个短视频博主。记者 张宏波 摄

他是乡村时尚的“翻译官”：把原野田埂变成T台秀场

打开龙龙的抖音账号，置顶的一条视频点赞量超过了255万，拍摄于2018年。视频中，他用农村随地可见的植物、农具、塑料袋、纸巾等做衣饰，拍摄走秀短片，创意十足。那一年，他刚刚回到家乡保亭，成为一名短视频博主。

涉足短视频行业，正是龙龙兴趣所在。龙龙本名龙籍祥，出生在保亭。他的母亲在菜市场有个档口，靠着卖菜把龙龙和他姐姐拉扯大。2010年，他考上湖南大学经济学专业。大学期间，龙龙终于有时间和渠道去接触一直感兴趣的时尚内容，“我其实很早就喜欢打扮。”龙龙说。

毕业后，因为父亲病重，为方便照顾家里，龙龙回到了海口工作，在一家酒店做行政楼层接待。面对重复机械的工作，半年后，龙龙选择了辞职。2015年，龙龙借了一台微单，在一周时间内完成了一条短片，是关于服装的自我表达，也是一份求职自荐。

很快，这条短片帮谋他到了一份北京的时尚摄影师助理差事，那是他第一次真正踏进时尚行业。之后，他辗转广州、深圳做活动策划，为了面包兜兜转转，但心里那团关于时尚的火一直没灭。

2018年，爱刷视频的龙龙嗅到了短视频的风口，他选择孤注一掷，裸辞创作。“我一直很喜欢时尚，也喜欢拍视频，脑子里也有很多创意和画面。”龙龙说，他的想法是把村庄和时尚结合，拍摄乡村时尚。

龙龙早期乡村时尚视频截图。

龙龙开始用农村随处可见的东西做“衣服”：芭蕉叶编成披肩，塑料布裁成抹胸裙，破渔网缝成长款披风，篷布撑开当伞，三角梅的花枝缠绕在黑色西装上。脚下踩着一双高跟鞋，背景是橡胶林、水稻田、村道和荒野。

幸运的是，视频传到网上，很快火了——一个黎族小伙，把最朴素的乡村物料，穿出了时装周的气场。有网友说，他做的事情，不是“改造乡村”，而是“翻译”——把乡村的一草一木，翻译成城市年轻人、时尚话语体系能够读懂的语言。

“很多人觉得时尚很贵，要穿贵的衣服、贵的鞋子，但我觉得，时尚并不是用价格来衡量的。即便在农村，也可以很时尚。”龙龙说，在他的镜头里，田埂是一条天然的T台。

做短视频的第三年，龙龙全网粉丝超过200万，仅抖音点赞就突破1000万。而他先后拿下CCTV《中国短视频大会》“时尚年度创作者”称号，获评“海南十佳网络正能量人物”。

龙龙和奶奶一起散步。记者 张宏波 摄

他是村民自信的“唤醒者”：让普通人感受主角光环

“其实，一开始很多人不理解为什么我要放弃外地的工作回到农村。我妈也问我，拍这个有什么意思，但好在她一直很支持我。”回想创作初期，龙龙有不少感慨。

“拍第一条视频时，我内心很忐忑，担心旁人看我穿成这样，会不会很奇怪？会不会遭到网友的攻击？”龙龙说，当时他做好了遭受批评的心理准备。“不过，视频发出来后，我发现大多数网友还是支持我的。”

龙龙的镜头，最早只对着自己。后来，他开始把身边的人拉进来。

龙龙和奶奶一起“爆改”。视频截图

奶奶黄金英是第一个。2020年12月，龙龙用芦苇和黎锦给奶奶做了一身行头，两人穿着自制的“芦花衣饰”在乡野间拍走秀短片。视频上线后迅速登上微博、抖音热搜，词条“29岁小伙当乡村模特走秀”引爆全网。黄金英那个穿着网纱裙、戴着白假发的身影，成了无数网友心里最惊艳的“奶奶模特”。

这次尝试，让龙龙意识到一件事：他的时尚镜头，不该只拍自己。于是，他决定开始《给100位村民时尚爆改》计划，从80岁的奶奶到菜市场卖菜的妈妈，从阿婆到阿公，一辈子没化过妆、没拍过艺术照的村民，被他一个个请到镜头前。

龙龙给奶奶做造型时，他没有浓妆艳抹。“奶奶常年干农活，脸上晒得黝黑，堆满了皱纹，我不想破坏这种岁月的质感，只稍微涂了点口红。”龙龙说，他希望尊重奶奶本来的样子，只是把那份质感放大。

龙龙和妈妈的变装。视频截图

这不是简单的“变装”。镜头也不是为了把普通村民“变成”另一个人，而是帮他们看见自己身上原本就有的东西。

变化在悄悄发生。黄金英从最初“很少出门”，到后来追着孙子问“今天拍不拍”；妈妈在档口时，时常被夸赞“你视频里打扮得很好看”；有的村民把爆改视频发了朋友圈，熟人们纷纷点赞评论。

镜头前的村民不知道什么是“时尚话语权”，但他们第一次意识到，原来自己也可以是画面的中心。那一刻，他们是模特，是主角，体验着自己人生大片里的高光时刻。

保亭“90后”小伙龙龙是一个短视频博主。记者 张宏波 摄

他是非遗的“潮流转译者”：将黎族传统元素年轻化表达

尽管视频内容叫好，但变现一直是龙龙面临的问题。“但哪怕流量很好的时候，也没有很好的变现方式。”龙龙说，后来他签约了MCN公司，希望有更好的发展，但签约后的大半年里，反倒没做出特别满意的作品，整个人的状态也很差，甚至患上了抑郁症。

没有办法靠账号变现，很多时候龙龙甚至需要借钱来维持创作，加上和MCN公司的解约费，做短视频的五年里，他背上了100万元的负债。

为了赚钱，龙龙曾暂时停更和家人开了一家小吃店，但几个月后便不得不关门。后来，他又去广州做直播带货，但因为资金不够、供应链也有不足，最终失败告终。迷茫之际，龙龙还是想回家乡，“我从乡村开始做的，还是想回来再搏一次，做扎根乡村的时尚直播间和秀场。”龙龙说。

龙龙将黎锦加入创作中。视频截图

回到家乡的龙龙很快又有了创作灵感。“因为很喜欢家乡少数民族的文化元素，我就想是不是可以将这些元素和时尚元素结合，也让更多人看到了家乡的传统文化和民族文化。”龙龙说。

于是，2022年前后，他启动了一个更完整的系列短视频：从保亭出发，一个个村寨走过去，探寻黎族钻木取火、黎锦、苗族刺绣蜡染......每到一地，他就把当地的非遗元素，做成一套“时装”，在乡野间拍一段走秀。

这个系列发布后，效果超出了他的预期，网友们很喜欢。在龙龙的镜头里，非遗不再是博物馆玻璃柜里的陈列品，也不是“非遗传承人”叙事里苦守技艺的沉重故事——它是活的，是可以穿在身上、走在田间、被年轻人转发点赞的潮流符号。

他后来还与保亭黎苗礼仪模特协会合作，呈现了一场《非遗新浪潮时装秀》。黎族传统纹样被搬上现代T台，藤编、黎锦、树皮衣元素与当代剪裁融合，台下坐的不仅是文化学者，还有特意赶来的年轻人。

龙龙将藤编加入创作中。视频截图

龙龙不是“非遗传承人”。他不懂黎锦的经线纬线怎么排，也不会亲手织出一块完整的锦。有人把这种角色叫做“非遗的潮流转译者”：他把那套繁复的、需要专门知识才能进入的文化符号，转译成短视频平台上几秒钟就能击中人心的视觉语言。

这几年，龙龙开始为家乡特产带货，也开始推介家乡文旅。今年，他当选了海南省青年联合会第八届委员会委员。他说，他和乡村的故事，会一直讲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