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蟾与“南枝”文化密码
南海网、新海南客户端2026-09-18 11:41:34
文/郑彤
木生、淑柔、南枝。春日至今,电影《给阿嬷的情书》热度不减,蓝鸿春导演“冥冥之中,(三位主人公)好像就应该是这三个名字”的妙手偶得,让观众为剧中人物的命运与选择共情落泪,也让不少人对“南枝”所蕴含的传统文化密码兴趣盎然。
作为一种特殊的文化现象,“南枝”的确被古人由向南的枝条,赋予了高洁傲骨的梅花、 魂牵梦萦的故乡、可依可恋的境遇等涵义。
诗言故乡、画晕梅花、道觅归处,有“海南历史第一文化名人”之称的白玉蟾,亦以云游山河的人生履痕以及妙笔生花的诗文书画,为我们解析了一串串“南枝”文化密码。
南枝初绽有梅香
“南枝才放两三花,雪里吹(一作‘吟’)香弄粉些。淡淡著烟浓著月,深深笼水浅笼沙。”对于不少人而言,正是《千家诗》收录的这首《早春》,让他们第一次知道了白玉蟾——这位出生于海南琼山的南宋诗人。尽管白玉蟾诗书画俱佳,在哲学、文学、艺术领域成绩斐然,但他的确是以咏梅诗人的身份走进大众视野的。
据统计,现存白玉蟾的1300余首诗词中,与梅花相关的便逾百首,堪称海南咏梅第一人。
其中,有以直白质朴的语言,吟咏自己赏梅心切,不拘俗礼,连头巾都未裹好便开窗寻芳的七绝《次韵曾丈探梅》——“夜半风吹雪满阶,头巾不裹把窗开。南枝暗就江头发,一点香从月下来。”
有以梅自勉,借梅言志,表明自己不愿随波逐流、不为外物所扰的五律《红梅》——“人赋红梅少,予诗为补遗。霞融姑射面,酒沁寿阳肌。太洁遭时妒,独醒为众疑。漫随春色媚,自保岁寒姿。”
有借梅花香自苦寒来,感悟“为道日损”的淬炼修行,表达自身藏锋守拙,追求善利万物而不争、报春不争春格局的七律《梅花》——“损之又损玉精神,松竹新来渐卜邻。月夜一枝香暗度,溪楼(一作‘流’)数点影横陈。直须何逊为知己,始信张良似妇人。从此东风还入手,管教桃李十分春。”
有观梅冥想,沉浸于梅月交融的仙幻景象之中,追求“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境界的七言古诗《赏梅感兴》——“千树梅花明如月,一天月华皎如雪。幽人心似梅花清,梅花亦作如是说。银色世界生梅花,水晶宫中明月华。醉卧月华嚼梅蕊,满身清影乱交加。今夕幽人换诗骨,花月即是诗衣钵。明朝花作雪片飞,花下鹤雏啄苔发。”
…………
梅开梅落,诗来诗往。带着刹那间已然轻煦的春信,拂去流年里蓬心蒿目的轻尘。
白玉蟾喜欢咏梅,也擅长画梅,而且对后世影响颇大。清代书画家、以擅画梅花著称的扬州八怪之一的金农(1687—1763),便坦陈其画梅是以白玉蟾为师的。
在《冬心画梅题记》的开篇,金农便写道:“白玉蟾善画梅,梅枝戌削,几类荆棘,著花甚繁,寒葩冻萼,不知有世上人。”并称他边琢磨边学习,仿照白玉蟾的风格作画,甚至连自己起的名号都与白玉蟾心有灵犀,“昔年曾见其小幅题诗,亦清绝。今想像为之,颇多合处。……可谓遥遥相契于千载矣。”
他在《冬心自写真题记》中也称“宋白玉蟾善画梅,予尝用其法,作横斜瘦枝。玉蟾自写真,予亦自图形貌,不求同其同,而相契合于同也。”
浙江省博物馆今仍藏有一件金农的梅花图册页。其中一幅有金农的亲笔题款,称其学习白玉蟾的技法:“宋白玉蟾工画梅,孤枝小朵,与道士张龙池同一妙也。予仿为之,并赋诗书其上。……”
就金农画梅以白玉蟾为师一事,清代学者李斗在其《扬州画舫录》亦有记述,“(金农)画梅师白玉蟾”。清代诗家陈文述还作有七言古诗《题金寿门仿白玉蟾画梅》,记述金农传承白玉蟾画梅的空灵脱俗——“一枝两枝春窥檐,千点万点香生缣。疑有明月来疏帘,谁写此者白玉蟾。寒苔满地盘梅根,繁花满树招梅魂。疑踏残雪寻水村,谁仿此者金寿门。彼梅之树花之逸,此画之人花之匹。武夷散人(注:即白玉蟾)稽留民(注:即金农),同此寒香一枝笔。近为梅花营丈室,忽思学仙不学佛。学佛须证梅花禅,学仙但饮梅花泉。纵笔更写梅花烟,画成即是梅花仙,不然唤我梅花颠。”
遗憾的是,现今尚未发现白玉蟾存世的画梅作品。或许,这也是一种“惆怅风前问落梅,既开不久底须开”(白玉蟾句)的追问与惋惜吧。
南枝向处有故人
“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
随着南北朝时期陆凯自江南寄梅花一枝给好友范晔一事的传播,“南枝寄”已成为表达对友人的思念之典故。(见上海辞书出版社《中国典故大辞典》)
实际上,《千家诗》收录的《早春》,本身便见证了白玉蟾和友人的情谊。此诗原题为《奉酬臞庵李侍郎 其二》,“早春”是《千家诗》的编者对诗题所作的改动。
这首诗是白玉蟾与曾任黄州知州、袁州知州、大理少卿、广西安抚使等职的李谌(1144—1220,旧写作李訦)的唱和组诗之一。
“其一”是“坐对梅花撚白须,吟边有酒不须酤。松窗昨夜冰生砚,冻合银床读易朱。”
“其三”至“其五”分别是——
“全是山林居士风,不知位重更官穹。名书玉几金瓯内,心在蒲团纸帐中。”
“满月世界琉璃光,通宵不寐据胡床。语言玉润篇篇锦,心胆冰清字字香。”
“酒红沁面晕成霞,笑撚吟髭数暮鸦。不入朝廷鸳鹭侣,自甘白发插梅花。”
五首七绝,以“其一”首句的“梅花”开始,至“其二”的“南枝”,再到“其五”末句以“梅花”结束,既咏梅,又以梅喻人,把友人诗词歌赋温润如玉、心性胆识冰清玉洁的形象,吟在暗香浮动的梅花里,写进墨香流淌的时光中。
白玉蟾在诗序中称,他曾和担任观使、待制侍郎(注:均为官职名)等职的李谌雅聚唱和,如沐春风,在称赞李谌诗作清雅高妙的同时,谦称自己的这五首酬和之作贻笑大方:“愚尝为观使、待制侍郎鸣珂枌社觞咏自娱,游云宿檐,奇峰走案,心融目悟,与物为春,动容周旋,义聃左右,自非服云浆、啜月液者不能尔也。方兹霜醉雪娇,酥颦玉笑,蜂闻露叶,雀抢风英,发为声诗,五云绚目,岂山野之所宜。蒙义暖情香,词珍翰绮,得之如嚼玉餐香于玉山之前矣。勉强次韵,聊以解颐。……”
李谌祖籍山东,其祖父为两宋之际名臣、曾在宋高宗年间任参知政事(即副宰相)的李邴(1085—1146)。李邴诗书传家,《宋史》有传。南宋理学名臣朱熹(1130—1200)曾在绍熙元年(1190年)应李谌之邀为李邴的文集作序,称赞李邴“以杰出之材,雍容其间,发大诏令,草大笺奏,富赡雄特,精能华妙,愈出而愈无穷”,并为李邴题有“清白贤相”的匾额。而朱熹与李谌也有师生之谊,甚至“李谌”之名也是朱熹所改(见朱熹《李存诚更名序》)。李谌和其祖父一样清肃有为,颇有政声。南宋理学名臣、朱熹的再传弟子真德秀(1178-1235)曾以后学身份随李谌游学,“以后进从之游,盖相予欢甚”。李谌去世后,真德秀为其撰写墓志铭称“(李谌)能以文学政事世其家,而清白廉介之节,终其身不少……至于立朝正色,能言人之所不敢言,则世或未之知也……公其可谓刚正笃实之士矣。”
近朱者赤。或许白玉蟾正是因为李谌的志高行洁,才会与其深交,并一酬和便是五首诗作吧。而且除了这五首诗,白玉蟾还写有一组乐府诗《古别离》,“其一”也是送别李谌的。此诗同样以梅开篇,用林逋“梅妻鹤子”等典故,来赞扬李谌才华横溢又不贪恋权势,有林逋的清雅风范:“有婉孤山梅,香根寄霜雪。早被东皇知,占断西湖月。天风何狼籍,吹付寿阳人。骑箕弃鼎鼐,百花空自春。”
遗憾的是,李谌虽著作等身,但存世的诗词并不多;幸运的是,其存世作品中便有一首次韵白玉蟾的词——《水调歌头·次琼山韵》,让我们见证了他和白玉蟾久别重逢的喜悦、历久弥香的友情。
这首词的上阙为:“足迹半天下,家说在琼川。往来无定,蓬头垢面任憎嫌。挥扫笔头万字,贯穿胸中千古,不记受生年。海角一相遇,缘契似从前。”写出了李谌眼中白玉蟾四海为家、才华横溢的旷达形象,以及对二人他乡遇故知,志趣依然相投的欣喜。
下阕为“钟离歌,吕公篆,醉张颠。恍如赤城龙凤,来过我鲸仙。笑我未离世网,不染个中尘土,饥食困来眠。拟问君家祖,兜率乐天天。”写出了李谌内心对友人逍遥生活的向往,以及自己虽然“未离世网”但也清行脱俗的志向,在次韵中与白玉蟾实现了一次酣畅的共鸣。
而稽览白玉蟾的诗词,我们不难发现,因为其交友广泛且常常游历在外,他对友人的牵挂,也次第酝酿出一行行悠柔的诗句。
如他在问道途中想念弟子彭耜时写下的《山中忆鹤林 其三》,便以“白云兮孤飞,雁向北兮燕南枝”,晕染出浓浓的相思;在因感而发写给弟子留元长的《即事寄紫元》,便以“雁惊十月北,梅早一枝南”,铺展出时光荏苒的惦念;在赠诗给友人蓝琴士时,则以“竹样精神梅样骨,况君梅竹在胸中”,吟咏出对友人劲竹傲梅情操的仰慕……
其中,白玉蟾更作有一首40句长诗赠给友人、绍熙元年(1190年)进士陈槱,既恭喜陈槱画梅技艺有长进,又交流其画梅心得:“梅花不清是水清,最是一枝溪上横。梅花不明是雪明,冻折老梢飘碎琼。梅花不暗是雨暗,隔篱和雨粘珠糁。梅花不淡是烟淡,烟锁江村烟惨惨。梅花不枯是霜枯,霜后不俗霜前粗。梅花不瘦是月瘦,月下徘徊孤影峭。梅花不寒是风寒,落英飞上玉阑干。梅花不湿是露湿,冷蕊含羞晓呜唈。雪明偏见梅花魂,笔下六花堆烂银。水清偏见梅花骨,笔下一溪寒浸月。烟淡偏见梅花情,笔下一片黄昏晴。雨晴偏见梅花貌,笔下娉婷向人笑。月瘦偏见梅花真,笔下蟾蜍弄早春。霜枯偏见梅花操,笔下飞霜送春耗。露湿偏见梅花奇,笔下冷蕊垂百琲。风寒偏见梅花意,笔下萧骚夺云气。有人身心似梅花,写出清浅与横斜。补之若见亦惊嗟,机杼迥然别一家。繁处不繁简处简,雪迷晓色月迷晚。更得一些香气浮,阳春总在君笔头。”
南枝寄处,满是深情的牵挂。
南枝向处,绽放经年的余香。
南枝暖处海之南
“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
早在汉代,“南枝”便被先民们赋予了故乡的文化内涵,进而延伸出温馨的境遇、心灵的乐土之意。
于云游四海的白玉蟾而言,故乡不仅具象为羁旅途中的南枝串串,“客里家山,记踏来时,水曲山崖。被滩声喧枕,鸡声破晓,匆匆惊觉,依旧天涯。……料驿舍傍边,月痕白处,暗香微度,应是梅花。拣折一枝,路逢南雁,和两字平安寄与他。……”;更如松林的风、谷中的雨、岭上的云,瞬间便漫上心头——
乡愁入梦,满目相思,“家在琼崖万里遥,此身来往似孤舟。夜来梦趁西风去,目断家山空泪流”;
乡愁无奈,借酒自宽,“道人天地便为家,惯见溪山眼不花。竹月光中诗世界,松风影里酒生涯”;
乡愁无遣,以杜鹃自嘲,“杜宇声声盖自嗟,春残何事更天涯。不归则是归还是,伊是无家或有家”;
乡愁随行,念念如川,“道人家在海之南,来访庐山老万庵。”“家居琼馆海山隅,腹内包藏三教书。”
…………
落红化泥,叶落归根。或许是为白玉蟾思乡之情所感动,在海南,不知何时起流行起一个传说,称其“晚年回到家乡,于绍定二年(1229),羽化于今海南省定安县文笔峰。”(见东方出版中心《唐胄与岭南历史文化考论》)
这一传说,传的是乡情,说的是乡思。
“茜草叶交萱草叶,桃花枝映李花枝。”(白玉蟾句)斗转星移,琼崖春常。在一代代海南人、新海南人的接续奋斗中,“南枝”文化,也已在琼州大地绽放出新的花蕾,焕发出新的魅力。
南枝串串,见证着上世纪70年代便创下“十万人才向海南”壮举的南繁队员们的每一滴汗水。他们用空间换时间,把《南繁队员之歌》唱响在海南的田间地头,用一代代人的行而不辍,打响一场场农业科技战,迎来了一轮轮加代繁育的硕果。数据显示,全国主要农作物新品种中有,超70%都经过南繁培育,其中绝大多数都是在海南完成的加代、选育关键环节。“我们是光荣的南繁队员,千里迢迢来到海南,为了神圣的种子事业,北种南繁任重道远。我们是光荣的南繁队员,不怕当头烈日炎炎,汗水浸润着禾下泥土,人勤苗壮心底甘甜……”歌声起,瓜果甜,稻谷香!
南枝串串,见证着海南建省办经济特区前后“十万人才下海南”的建设热潮。请到天涯海角来,来了就是海南人。他们在海南寻梦、筑梦、追梦,参与了海南对“小政府、大社会”行政管理体制改革的探索,分享着中国第一条汽车高速性能试验跑道在琼海建成的喜悦,目睹了我国第一座用于科学研究的探空火箭发射场在海南西海岸建成并成功进行我国低纬度区第一次火箭探空试验……把一曲《海南梦》唱成了闯海人和本地人的共鸣。“谁不爱自己的家?谁愿意浪迹天涯?只因为走自己的路,只因为种子要发芽……”歌声起,雄心壮,梦飞扬!
南枝串串,见证了“百万人才进海南”高标准建设海南自由贸易港的精彩瞬间。在“举全国之力、聚四方之才”这一时代强音的激励与召唤下,一众英才纷至沓来,争当新时代的弄潮儿,助推海南经济外向度不断提升、战略交汇点作用不断彰显,交出了“零关税”政策进口货物同比增长逾四成、多功能自由贸易账户业务总规模超6000亿元等亮眼的“成绩单”,把“活力自贸港 魅力海南岛”,以行动唱响在《启航 自由贸易港》中。“挺起斗志昂扬的胸膛,锚定举世瞩目的海中央。逐梦沐浴南海灿烂朝阳,实干攻坚克难使命担当……”歌声起,风正好,帆正扬!
这一刻,南枝,便是安居乐业的沃土,不分故乡与他乡;
这一刻,海南,便是同心筑梦的家园,尽显活力与魅力。
(作者系海南日报主任编辑、海南史志专家组成员、第二轮《海南省志· 报业志》主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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