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张期望

编者按

潮来潮往，海漂垃圾曾是不少沿海渔村挥之不去的烦恼。如今，在海南不少渔村，世代靠海为生的渔民主动拾起滩涂“海废”（海洋废弃物），出海捕鱼返航时捎回海上垃圾。他们巧手改造旧物，让破渔网、旧船木褪去垃圾的模样，焕发别样生机。本期《海南周刊》封面，让我们一起关注“海废”重生的故事。

海口北港岛的“海废”艺术作品木板鲸鱼。受访者提供

日复一日，海浪拍打着海南岛1900多公里的海岸线，潮涨潮落，岁岁如常。潮水带来的不只是鱼虾和贝壳，还有缠结成团的废弃渔网、被海水泡得发黑的船板、各色塑料碎片。它们搁浅在滩涂上，挂在礁石间，漂在港湾里，曾经是渔村人最熟悉的“陌生客”——熟悉，是因为每天都能看见；陌生，是因为没人愿意多看一眼。

“废料就是废料，能有什么用？”这是海岛渔民多年来的一句口头禅。

然而，当海口北港岛的老渔民开始把易拉罐洗得锃亮、一片片拼成“鱼鳞”，当澄迈玉包港的船老大归港时手里多了一个装满海漂垃圾的网兜，当三亚西岛的老船木变成游客争相合影的街巷景观——一场关于“海废”的重生，正在海南多个渔村悄然发生。

从北港岛到玉包港，从西岛到荣山寮，这些曾经被海废困扰的渔村，正在用不同的方式，给海洋废弃物一个上岸的理由。

用海洋垃圾制作的手工艺品。AI绘图/孙发强

北港岛：废网“织”出新故事

沿海文大桥匝道拐入北港岛，左侧防浪堤上，一条巨大的“鲸鱼”出现在岸边。鱼身由数百片旧船木拼接而成，每一片船木上都绘着不同的涂鸦，有的是海浪，有的是鱼群，有的是孩子歪歪扭扭画上去的太阳。海风从鱼身缝隙里穿过，发出细微的声响，仿佛鱼在呼吸。

这条“鲸鱼”并非出自哪位雕塑家之手，它的原材料大部分来自海口北港岛的海滩——被潮水推上岸的木头、被渔民丢弃的破渔网、游客留下的易拉罐。在海南智渔可持续科技发展研究中心（以下简称智渔）的组织下，艺术家、志愿者和村民一同动手，把这些“废物”打造成一件数米长的公共艺术作品。

“现在岛上像这样的海废艺术装置有七八件，都成了打卡点。”智渔负责人云虹说。从铁艺的“鲸鱼”到木板的“鲸鱼”，从贝壳风铃到渔网编织包，北港岛的海洋废弃物正在经历一场身份转换：从垃圾堆里的弃物，变为被人欣赏、被人拍照、被人带走的物件。

北港岛渔民在用海洋垃圾制作艺术品。受访者提供

但这场转换并不轻松。

“渔网是捕鱼用的，破了就是废品，旧船板怎么能做成艺术品？”智渔团队刚进村时，这是大部分村民心中不解的疑惑。常年和渔具打交道的渔民，比谁都清楚这些物件的“本来用处”——捕鱼的、装鱼的、撑船的，唯独不是用来观赏的。

智渔团队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他们请来艺术家现场教学，从配色到编法，手把手带领村民动手制作。第一次活动，到场的只有寥寥数人，多数人抱着“看热闹”的心态。第二次，来的人多了一些。第三次，已经有人带着自己拆解好的旧渔网前来参与。

杨芳、林美兰是第一批转变观念的村民。她们织了几十年渔网，从未想过，手中那根磨了半辈子的梭子，还能织出别样的物件。“以前出海，有时候网里一半是鱼，一半是垃圾，捞上来十分费事，扔回去又不忍心，最后只能堆在岸边。”杨芳说。她和大多数渔民一样，以前觉得海废“不归我管”——大海是大家的，垃圾是潮水带来的，凭什么要由我来处理？

但现在，她们坐在村史馆旁那间二十多平方米的小书屋里，窗外挂着一串贝壳风铃，风吹过便叮叮作响，她正用旧渔网编织一个手提袋，网线呈青白色，编出的包面带有细密的菱形纹路，收口处别着一枚小小的海螺。

“这个包的料子，以前就在海里漂着。”杨芳说。书屋如今成了北港岛海废艺术品的“孵化室”。每到周末，这里便开设手工课，前来参与的既有本村村民，也有从海口城区赶来的孩子。杨芳教大家用梭子编织网片，一节课下来，孩子们手上沾满海腥味，但每个人都举着自己织就的一小块“作品”，舍不得放下。

“现在渔民已习惯退潮后到滩涂上捡拾垃圾，也会把垃圾里的渔网、贝壳分类清洗，留存下来做手工。”如今的杨芳和林美兰，已经适应北港岛“海废”从“没人要”到“有人捡”，从“捡了扔掉”到“捡了留着”的转变。越来越多前去赶海的游客主动把垃圾带上岸，投入村口的分类垃圾桶。

玉包村：一个网兜改变一片海

如果说北港岛的“海废”重生，始于一件艺术作品，那么澄迈桥头镇玉包港的改变，则始于一个网兜。

玉包村，拥有400多艘渔船、四个渔港。这里的人世世代代靠海吃海，渔船是家，大海是田。可很长一段时间里，这片“田”里漂浮的，不只有鱼。

“村里渔民大多从事近海捕捞，大家其实都有护海爱海的意识，也明白垃圾不该留在海里。”玉包村驻村第一书记唐清山坦言。当地渔民长久以来的作业习惯是：起网之后，留下渔获，把垃圾扔回海中。“因为没有人牵头，不知道垃圾带上岸之后该往哪里送、如何处置，只能又扔回海里。”

唐清山和澄迈玉包村渔民在回收海洋垃圾。受访者提供

“在海口工作期间，我结识了荣山寮的村干部；驻村之后筹备‘护海行动’时，又通过他们了解到，智渔正在荣山寮开展‘护海行动’项目。”唐清山介绍，作为驻村第一书记、乡村振兴工作队成员，他2025年以村委会名义主动对接智渔，希望在本村同步推进“护海行动”。

项目启动初期，玉包村乡村振兴工作队借着玉包小学一场晚间培训的契机，向参训渔民宣讲“护海行动”，动员大家参与，并引导村民关注村里的公众号、视频号，获取更多护海相关信息。即便工作队反复动员，仍有部分渔民心存顾虑，低声议论：“出海打鱼，捞上来一堆垃圾，不吉利。”

但唐清山坚信，只要做好渔民的思想工作，方向正确，这件事就能够推进。

智渔的思路是先交朋友。智渔玉包村“护海行动”项目负责人赵璇住进村里，天天往码头跑，看渔民卸鱼，搭把手、递绳子。慢慢地，愿意和她搭话的渔民多了起来。赵璇不讲大道理，只问两个问题：“你们网里是不是经常捞到垃圾？捞上来之后怎么处理？”

“倒回去。”几乎所有人都是这样回答。

“那下次出海捞上来的，还是同一堆垃圾。”

这句话如同一颗小石子，在几位渔民的心中泛起涟漪。

第一个愿意尝试的是“80后”劳成贤。今年46岁的他，跑船已有二十多年。“反正也是顺手的事，鱼归篓，垃圾归袋。”智渔给他配发了一个透水网兜，很轻，系在船帮上不占空间。此后，劳成贤出海第一天，就带回半兜垃圾：一个塑料瓶、几块碎泡沫、一团缠结的烂渔网。他在微信群里上传照片，配文：“今天海里的。”

群里的人纷纷点赞。

第二天，又有两个人带回了海上垃圾。第三天，增至五人。一周之后，参与的达到十几人。唐清山在群里看到一张张照片：不同人的手，拎着同样湿漉漉的网兜，背景是各自的渔船与港湾。

“没有补贴，没有物质奖励。”唐清山说，“就是这么一件事，大家觉得该做，就主动做起来了。”

为方便渔民、减轻劳作负担，在桥头镇政府支持下，智渔联合村委会在码头设置海洋垃圾固定回收点，联动环卫部门打通清运渠道，形成“渔民带回、定点存放、统一清运、无害化处置”的完整闭环。尤为特别的是，玉包村不采用现金激励，而是以“护海先锋”的集体名义，开展敬老帮扶、公益捐赠、先进表彰，还组织“护海先锋”外出参观学习。谁把海上垃圾带回岸上，就会得到全村人的认可。在熟人社会当中，这种名誉上的肯定，远比几十元现金更有分量。

老渔民符克才是最早参与行动的一批人之一。“以前觉得护海是政府的事，现在懂得，我们靠海吃海，更要守海护海。”他说。如今，他的船帮上常年挂着一个网兜，出海时空空荡荡，归港时便沉甸甸的。

玉包村的四个港口——玉包港、新兴港、林诗港、道伦港，全部加入“护海行动”，四座码头也焕然一新。过去，岸边的泡沫箱、塑料袋、烂网片随浪浮沉，如同一层肮脏的“海面皮肤”。如今码头整洁干净，回收点垃圾桶整齐排布，环卫车每日准时清运。渔民归港，鱼入篓，垃圾入桶，井然有序。

“以前总觉得大海很大，扔一点东西没什么。现在明白，海再大，也经不起日积月累的消耗。”符克才说。

西岛：让“海废”成为旅游资源

相较于北港岛、玉包村，三亚西岛的“海废”重生故事起步更早。

早在2017年，岛上海上书房创始人秦加一带领团队，将三艘废弃渔船拖上岸，改造出一间“海上书房”。船舱内摆满书籍，窗外即是碧海。书房一开放便广受追捧，游客争相打卡，岛上的孩子也拥有了一处免费阅读的场所。

海上书房的成功，让西岛人第一次意识到：废船不废，旧物不旧，关键在于如何利用。

在三亚西岛，艺术家及村民一起制作创意艺术作品。受访者提供

此后，“海废艺术”在西岛遍地开花。曾经简陋杂乱的渔村巷道，被旧船木制作的指示牌、浮标改造的花盆、缆绳缠绕的护栏装点一新。往日随意丢弃的贝壳、杂物、塑料，不再是破坏海岸风貌的垃圾，转而成为活化渔村气质的特色资源。有游客感慨，在西岛街巷漫步，如同逛一座露天的海洋博物馆。

“海废”变身艺术品，让西岛风貌焕然一新，也吸引了更多游客。但西岛并未止步于“好看”。这座海岛真正形成差异化的，是让“海废”产生实际价值。

岛上的环保回收站对船木、渔网、塑料、玻璃等“海废”分类称重，实行“爱岛卡”积分机制。村民和游客把捡拾到的“海废”送到回收站，经过称重登记便可获得积分，积分能够兑换生活用品或渔家文创。锈蚀的渔钉被做成挂件，旧缆绳编织成收纳篮，老船木打磨为摆件，这些裹挟着海风印记的手作，成为岛上热销的伴手礼。

“将‘海废’做成艺术品，除了美化海岛，更重要的是促使岛民重新审视‘海废’资源。”秦加一说。在她看来，所有的努力最终要落到一点：培育生态意识。“只有大家发自内心认为这片海属于自己，才会长久守护下去。”

2018年，西岛启动“无塑生态岛”建设；次年，确立十年“无废岛屿”建设目标。从“海废”艺术创作，到全岛垃圾减量循环体系搭建，西岛正一步步把“无废”从口号变为日常。

从北港岛的艺术再造，到玉包港的行动自觉，再到西岛的价值转化，海南渔村的环境治理和废弃物利用没有标准答案。每个村落都在用自己的方式，重新定义“垃圾”的内涵。

海岛的渔民渐渐懂得，“海废”不是大海的“异物”，而是人类生产生活方式的“倒影”。潮水将它送回岸边，不是报复，而是提醒。

换个角度，变废为宝

海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张期望

去北港岛采访那天，正逢退潮。防浪堤上，那条用木片拼成的“鲸鱼”在夕阳下泛着光。走近细看，每一片木头上都有涂鸦——海浪、鱼群、歪歪扭扭的太阳。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条鱼是活的。它吞下的，是这片海曾经吐出来的东西。

在采访中我意识到，“海废”，其实可以不废。它们原本就是海的一部分，是渔船，是渔网，是装过鱼虾的箱子，是渔民讨生活的家当。坏了，旧了，用不上了，被丢在海里，就成了“废品”。经过村民和艺术家改造之后，这些原本废弃的物品，竟成了让人眼前一亮的文艺作品。

在海口的北港岛、荣山寮一带，不少渔民跟我聊起，以前出海，网里一半是鱼，一半是垃圾，捞上来费劲，扔回去又不忍心，最后只能堆在岸边。

但现在，从北港岛到荣山寮，从三亚西岛到澄迈桥头镇玉包村，这些“海废”正被渔民带上岸。这种改变，最大的推动因素是渔民环保意识的觉醒和行为习惯的养成。他们已经逐渐养成将海洋垃圾带上岸的习惯，已经开始认可并动手将“海废”加工成艺术品。

从某种意义上说，“海废”治理从来不是技术问题，而是认知的提高、习惯的养成。劳成贤的转变最让我动容。这个跑了二十多年船的船老大，如今归港时手里多了一个网兜。他说，大海养了我们一家，我们也该养养大海。没有补贴，没有奖金，就是觉得应该做。

当一个渔民开始弯下腰捡起海边的垃圾，他捡回的，是对这片海的敬畏。

“海废”不会自己消失，但它可以重生。重生为一条鱼、一串风铃、一个渔网包，或者，重生为每个人心里的那点“不忍心”——丢了，弃了，太浪费了。这点不忍心，就是保护生态的本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