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哲

近日，一则“家长手动往动画片里插入公益广告”的短视频引发热议，众多家长在评论区表示效仿。镜头里，这位家长在孩子观看动画片的间隙，精心插入了“给妈妈洗脚”“助人为乐”等承载一代人记忆的公益广告。家长们希望以此养出“老式小孩”。这份不约而同的选择，与其说是在还原旧时的观看节奏，不如说是一次对儿童精神成长环境的集体呼唤。这声呼唤，指向的是儿童友好的精神维度。

精神滋养：儿童友好建设的价值根基

儿童友好，归根结底是对“人”的成长友好。今年3月印发的《关于在全社会推进儿童友好建设的意见》，将儿童友好定义为“为儿童成长提供适宜的条件、环境和服务”。这一定义中的“环境”二字，既包含物理空间的舒适安全，更指向精神世界的充盈丰沛。也就是说，儿童友好不能止于设施友好，还须走向精神友好，即让儿童在获得安全、健康、包容的物质环境的同时，也能在精神上得到滋养、在价值上获得引领、在品格上得到塑造。

从政策层面看，“十五五”规划纲要明确提出要坚持“投资于物和投资于人紧密结合”，《意见》亦将儿童友好定位为“投资于人”的重要路径。但“投资于人”不能只停留在物质投入和认知培养上。儿童成长的关键不仅在于知识积累，更在于品格、坚毅力以及社会情感能力等非认知能力的塑造。这些能力无法通过知识灌输获得，只能依赖润物无声的精神文化熏陶。《中国儿童发展报告2025》指出，儿童早期人力资本投资对于实现人口高质量发展具有基础性作用。但这种基础性作用的发挥，取决于投资是否覆盖了认知之外的维度——精神滋养恰恰是其中最深层、也最容易被忽视的一环。

就此而言，儿童的精神文明建设绝非可有可无的软件点缀，而是决定“投资于人”能否获得长远回报的关键变量，是儿童友好建设的价值根基所在。

文化根脉：童蒙养正的传统智慧与当代价值

这种以文化人的路径，在中国文化传统中有着深厚的根基。《周易·蒙卦》有言：“蒙以养正，圣功也。”所谓“蒙”，即事物稚嫩未开的状态；所谓“养正”，正是在生命的初始阶段施以正确的引导，将稚嫩的生命引向正道。先贤将童蒙养正视为“圣功”，展现了以文化人、以德育心的精神自觉，背后隐含着对个体何以成人的深切关切。

中国历来重视童蒙养正，《三字经》开篇即言“人之初，性本善”，强调后天教化对涵养善性的关键作用。古代蒙学通过《弟子规》《千家诗》等读物，以韵文故事浸润童心，使抽象的思想具体化为可感的情境与行为规范。儿童在朗朗上口的诵读中感受文化之美，在身与心、行与思的交融中获得内在的秩序感。这种“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的教化智慧，与今天公益广告对孩子精神世界的滋养，实为异曲同工。它们都不是靠生硬的说教，而是通过情境、故事与情感，让价值在不知不觉中生根。

童蒙教育的当代意义，不止于知识的启蒙，更关乎个体成人的根基。让文化的力量潜移默化地形塑个体生命的初始形态，使个体扎根于文化与精神的土壤之中，才能培养出有根有魂的现代中国儿童。这种“养正于蒙”的传统，正是我们今天倡导儿童精神文明建设的文化根脉。

而这种根脉的当代价值，已经在社会生活中悄然显现。当年看过“为妈妈洗脚”等广告的孩子长大成人后，更可能在公交车上主动让座、在社区里友善待人。集体认同与道德共识，正是在这样的日常善意中逐步沉淀为社会资本。就此而言，建设儿童精神家园，就是在为未来数十年的社会文明培土奠基。而这份培土奠基的工作，在数智时代面临全新的课题。

数智时代的挑战与作为：以精神滋养守护儿童成长

今天，我们不可能、也无必要回到纯手工插播的时代，但“老式小孩”案例所折射的需求，要求我们以更富时代性的方式，将精神文明建设深度嵌入儿童友好的整体框架之中。

首先，软件与硬件要同步规划，并将精神文明建设纳入制度设计。建设儿童友好城市，规划图书馆、科技馆、公园的同时，必须同步规划如何生产、筛选、推送符合儿童精神成长需求的文化产品。在制定儿童友好城市建设标准时，可设立明确的“精神指标”；在涉及儿童的政策制定中，可探索引入“精神文明影响评估”，确保各项措施既能适应儿童需求，更能滋养儿童精神。要完善网络视听内容分级制度，营造清朗的数字精神空间。公益广告作为国家价值观的生动载体，其创作与传播应得到持续强化，并主动适应儿童媒介接触习惯的变化，以更具创意和感染力的形式触达新一代。同时，要压实网络视听平台的主体责任。算法不应只服务于流量与商业，更应为儿童的精神成长留出首页推荐位，主动为优质德育、美育内容开辟传播空间，让正能量在数字空间产生大流量。

其次，将五育并举落细落实到精神世界。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本身就是儿童精神建设的核心内容，尤其要关注数智时代特有的精神挑战。德育要直面网络环境，培养儿童的数字道德素养，帮助他们在信息洪流中明辨是非，确立正确政治方向和价值观。美育要主动对冲流量审美，利用数字平台向城市与乡村儿童平等输送高雅艺术、传统文化等优质资源，提升其审美格调。体育与劳动教育要重塑健康生活方式，将意志磨砺、合作精神融入其中，让儿童在挥洒汗水和动手实践中收获屏幕无法给予的充实与担当。

最后，构建家庭、学校、社会协同的精神育人共同体。家长的手动插播是可贵的家庭实践，但精神文明建设更需要系统性支持。学校应成为精神滋养的主阵地，将思想政治教育、价值观塑造有机融入各学科教学。社区应成为精神实践的场所，组织红色研学、志愿服务、文化体验等活动，让儿童在真实的互动中体验关系、践行美德。社会各方应切实履行社会责任，从流量逻辑转向价值逻辑，为儿童的精神成长提供更多公益广告式的正向内容供给。

“老式小孩”的呼唤，实质是对“什么是好的教育”与“什么是好的成长”的朴素追问。当年守在电视机前看完公益广告的孩子，如今已长成主动为孩子“插播”善意的大人。这份跨越代际的守护提醒我们：儿童友好建设不应止于设施的完善，而是一场有温度、有灵魂的价值接力。当我们为儿童建设友好城市时，请别忘了在他们心中也建起一座坚固而温暖的精神家园。唯有如此，公益广告的善意火种才能代代相传，我们才能为“培养什么人、怎样培养人、为谁培养人”这一根本问题，写下一份无愧于时代的回答。

（作者系南京航空航天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助理教授、硕士生导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