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海网、新海南客户端记者 姚皓 胡诚勇

起风了，南海的热带云团带来阵阵风浪，渔船整齐地泊靠在西沙群岛各个码头，无人出海。

世界海洋日之际，记者一场出海报道就此“落空”。然而在三沙市永兴岛上，一群“靠海为生、以海为家”的人正用实际行动诉说：真正的故事从来不在海上，而在每一个守护这片蔚蓝的人身上。

资料图：西沙海域。

“5个T”的珊瑚海

石昱伸出手指比划时，你能清楚看见海风在她皮肤上刻下的黝黑——那不是几天能晒出来的颜色，是南海骄阳经年累月留下的印记。

作为三沙市摄影家协会的水下摄影师，6月5日，她在永兴岛新时代文明实践中心带来一场水下生态摄影科普讲座。当记者真正坐下来听课时，才发现那些技巧与参数背后，是一个人对大海“深不见底”的迷恋。

石昱用720全景向记者展示其拍摄的珊瑚。

“我当时第一次看到那片珊瑚的时候，整个人都惊呆了。”720全景影像展示前，石昱用西沙一片海域惊艳了台下的观众，海底目之所及全被珊瑚填满，鹿角珊瑚、杯形珊瑚、蔷薇珊瑚……“真的太美了，每次有拍摄任务，其实很多时候不用去这片，我都非要提出想再去补拍一下。”

这片海，石昱已经拍了5年。2020年开始接触水下摄影的她，每当和别人分享起水下的故事，总会跟话唠一样停不下来。她的电脑旁，六七个硬盘整整齐齐，每个容量都有5个T，装满了这片海的秘密。

石昱镜头下的珊瑚群。受访者供图

有时为了拍珊瑚礁里的鱼群，她能在水下等待80分钟一动不动。岸上等待的人着急了，还以为出了什么事，“我要让鱼熟悉我，才能拍到他们游动的精彩瞬间。”

石昱不只是记录者。每次下水，她都带着学生或潜水客人做同一件事：把看见的水下垃圾都带走。矿泉水瓶、塑料包装袋、废弃渔网，一件不落。为了海洋生态环境，她说：“这些东西不该留在这里。”

石昱镜头下的珊瑚群。受访者供图

这份对海洋的呵护，在三沙早已成为共识。保护生态环境的浓厚氛围最让石昱感慨，从禁塑到垃圾分类，再到可降解用品的推广，所有人的环保意识都很高。她还打趣过，看到大家如此热爱这片海，就像遇上了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

扎根岛礁20年

67岁的李前三坐在小广场的树下，扯开了嗓子。海风把他的歌声吹得忽远忽近，他却唱得投入，眼睛半眯着，粗糙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着节拍。

“过去我在船上打鱼，无聊的时候就唱唱歌，我这人心态比较好。后来我自己创作了好多首歌，用海南方言唱，用琼剧的调子唱。”

永兴岛上，李前三给孩子们唱着自己创作的歌曲。记者 马一鸣 摄

这个在风浪里讨生活的老渔民，2006年扎根永兴岛，一待就是二十年。从他的口中，我们也听到了这里的变化。

记忆里的苦，是从一间木板房开始的。“刚上来这边，生活条件确实很差，简简单单的木板木桩搭起小房屋，三沙天气温度高，睡在里面像蒸笼一样。”那时候补给船只有一艘“琼沙3号”，粮食吃光了就在岛上找瓜果野菜充饥。

2012年三沙市成立，改变来得实实在在。政府为驻岛渔民建起了小洋楼，搬新家那天，李前三打开房门看到屋里摆着整齐的家具家电，开心得拿起手机给家人拍了个遍，大家都说想不到岛礁上还能住上这么好的房子。

但比房子变化更大的，是海。

早年间的西沙，渔民们环保意识不强，海洋漂浮垃圾到处都是，生活和作业垃圾也随处堆积，渔民们靠海吃海，却不知道怎么护海。

近年来，随着海洋生态保护工作持续推进，大家明白了——垃圾不清理，海洋生态就容易被破坏，珊瑚死了，鱼就没了；鱼没了，渔民就没法活。

“守好南海，很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守好海洋的生态环境。”李前三说。

慢慢地，渔民们每次出海会主动把垃圾带回来。海岸线上的白色垃圾被清理干净，沙滩重新变得雪白。李前三的儿子出海回来告诉他：“之前海龟已经很少了，现在却能看到好多海龟，珊瑚礁得到了保护，鱼类也越来越多。”

“大家看到的美丽富饶的西沙群岛，其实来之不易，这背后是许许多多人的努力。”李前三笑了。

日子好了，海也好了。李前三把这份心安写进了自家门上的一副对联里——“前程万里守南海，三沙航行丝绸路”，横批“我爱三沙”。

“我一辈子都情愿待在这边。”李前三说。

让千分之一的希望大一点

“00后”青年沈栋帅，是这片海最年轻的守护者之一。

一年多前，他还是个药学专业的毕业生，压根没想过自己会跟海龟打交道。“不搭嘎”——他用这三个字形容专业和岗位的最初印象。可命运偏偏把他送到了三沙，理由倒也实在：海龟受伤了，总得要上药。

2024年，沈栋帅通过西部计划来到三沙，成了三沙市海洋保护区管理局的年轻面孔。刚到岛上那阵子，他除了坐办公室收发文件外，还要去北岛值班——那里有中国最南端的省级海龟救助保育中心。

他在岛的日常是，穿梭于海龟上岸产卵的岛礁间开展巡护工作，前一晚有没有海龟上岸产卵，有没有迷路或需要救助的海龟都是关注的重点。照护、救助、记录。日复一日，像海边的潮汐一样规律、平常。

他有一个遗憾：一只没能救活的太平洋丽龟。

沈栋帅遗憾没救下的海龟。受访者供图

3月的一天，一个漂浮物被海浪冲上了岸，那是一个裹满渔网，像泳圈的东西。沈栋帅巡护时看到过，也留意过，但当时临近天黑，他并未发现异常。

两天后，他和渔民一起清理海滩垃圾。一位更有经验的渔民也看到了这个漂浮物，翻开来仔细一看——里面有一只被困海龟，还是稀有的太平洋丽龟。

“网缠得厚，绳子粗，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龟。”

他们第一时间把它救了出来。但海龟已经严重脱水了——眼窝、腹部凹陷，颈部皮肤褶皱，不知饿了多久渴了多久。

“它估计饿了一个多礼拜了。”沈栋帅说。那几天岛上太阳大，海龟就被缠在网里，晒着。

最终，没能救活它。

“我当时如果再仔细看一下，也许就能提前两天救回来，也许它就能活下去。”沈栋帅低下头，“可惜没有如果。”

这次遗憾让他明白了一件事：海洋垃圾对生物的影响是致命的。渔网困住海龟，塑料垃圾被误食——如果没有人为解救，它们几乎只能走向死亡。

从此，沈栋帅巡滩时看得更仔细了。那些过去没注意到的，他都要翻一翻。他还恶补救助知识，跟渔民学习经验、技巧——“他们熟能生巧，经验丰富有着敏锐的意识。”他不想再有下一次遗憾。

海龟从产卵到成年，存活率只有千分之一。1000只里，可能只有一只能活到成年。环境变化、人为因素——它们活下来，太难了。

沈栋帅的工作，就是让这个概率再变大一点点。每天做的事很重复，很平常，但他说：“看着海龟慢慢恢复，成功回归海洋，心里挺有成就感的。我希望尽自己的一份力，让它们更好地繁衍生息。”

风过西沙，海浪一如既往地拍打着礁盘。石昱背着她的水下相机准备再次下潜；李前三坐在自家小洋楼前，哼着那首用“祖宗海”谱写的歌；沈栋帅弯腰在沙滩上，仔细翻看着每一处可能困住海龟的漂浮物。

三人的故事，映射南海海洋生态环境保护的坚实步伐。近年来，三沙市不断完善海洋生态环境保护制度体系，形成国家、省、市三级生态环境监测体系，常态化推进禁塑和垃圾分类。海龟保护方面，组建了祖国最南端的省级海龟救助保育中心，搭建起政府、科研机构、渔民联合共管模式，驻岛渔民巡护覆盖10余座岛礁……在这里，海洋保护意识深入人心，生态环境也越来越好。

西沙海域。记者 马一鸣 摄

在岛就是在家。“祖宗海”的富饶与美丽养育了他们，而他们，正用自己的方式——影像、歌声、每一次弯腰捡起的垃圾——守护着自己对这片海的热爱。

海风不停，他们的故事，也还在继续。